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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土的火焰——记丙午“三八”国际妇女节九三学社女社员访德州黑陶文化园
  来源:九三学社德州市委会  日期: 2026-03-10

说来也怪,对于德州黑陶的名头,我并不陌生。龙山文化的厚重,黑陶薄如纸、黑如漆的特性,早就在书册上读过。可书册上的字,终究是死的。3月6日下午,随社里的女同志们真正踏进梁子黑陶文化园,我才发觉,此前那些知识,不过是浮在脑海里的几片枯叶,风一吹,也就散了。

文化园的梁丽霞女士,是九三学社社员,人极平和。她给我们讲黑陶的渊源,讲这泥土里的器物,如何从大汶口、龙山一路走来,又如何在德州这块土地上,重新生根发芽。我听着,心里却有些着急——眼睛总往桌上的泥胎瓶子看,恨不得赶紧体验在瓶体上雕刻的过程。

终于轮到我们自己动手了。

每人分得一个小巧的泥胎瓶子,巴掌大小,玲珑得很。瓶子是半成品,早已晾到恰到好处,表面光滑细腻,温温润润的,像婴儿的皮肤。怕它失了水分,都用塑料袋细裹着。我解开袋子,那泥胎便裸在空气里了,凉丝丝的,沉甸甸的,托在手心,竟生出几分郑重来。

先是看老师演示。那是一位中年女师傅,话不多,只轻声说:“我刻一遍,你们看。”她右手拈起刻刀,左手扶着瓶胎,也不见怎么使劲,只那么一划,一挑,瓶身上便出现一道弧线,流畅得像流水,又饱满得像琴弦。几道弧线交错着,一朵菊花的轮廓便有了,鲜灵灵的,仿佛瓶胎本就是透明的玻璃,那花早藏在里头,她不过是用刀把遮挡的泥土剔去罢了。众人啧啧称奇,我也跟着赞叹,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——这玩意儿,怕是不好弄。

    轮到自己,果然。

   右手握着刀,刀却像有了自己的脾气,不肯听使唤。我想划一条直线,它偏要打颤;我想挑一个弯弧,它偏要停顿。刻刀吃进泥胎的深浅,全然无法把握。深了,恨不得把瓶壁戳穿;浅了,又只是一道白印子,什么也留不下。最恼人的是,一条线若是中途停住,再起刀时,接口处便生出细密的锯齿,像锯条似的,丑陋得很。我本有一点绘画的底子,心想,画画儿尚且能对付,这刻,想来也差不多。可动起手来才晓得,差得太远了。画画是用笔添上去,错了可以改;刻,却是用刀削下去,去一点,便少一点,无法回头。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”。老师手里的刀,是她的第三只手,是她的舌头,是她的呼吸;而我手里的刀,只是刀,冷冰冰的,与我隔着一层。

可我偏不信邪。大约是仗着“大不了刻坏了”的胆气,竟也一笔一笔地刻了下去。最终,瓶身上出现了一朵菊花。怎么说呢,那菊花实在算不得美,花瓣歪歪扭扭的,也失了比例,活像个喝醉了酒的人画的。可不知怎的,看着这歪歪扭扭的菊花,我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。仿佛这瓶子,原本是厂里出来的,千篇一律;如今添了这丑陋的菊花,倒成了我的,有了我的气息,我的笨拙,我的不甘。

后来,梁总又让大家做生肖印模。泥坯摆在桌上,软塌塌的,我一时兴起,抓起一块便往桌上“啪、啪”地摔打起来。周围的女同志们先是一愣,随即都笑了。我也笑,笑着笑着,童年的光景竟一下子涌到眼前——那时候,我们管这叫“印模”。夏天里,我们一群孩子爱去河边挖紫泥。挖回来,团成团,也是这么使劲地摔,摔得泥巴有了韧性,再寻些砖瓦磨成的模子,把泥按进去,压实了,再小心翼翼地揭开来。模子上刻着莲花、鲤鱼、寿桃,印在泥上的图案,清晰得像活的。那时不觉得什么,只当是玩耍。如今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再看,才发觉,那竟也是一种“创作”了。泥土这东西,真是神奇,小时候用它玩耍,如今用它做艺术,可它在手里那温顺的、服帖的、任人揉捏的性子,却从未变过。

趁着大家专心做印模的工夫,我悄悄溜进了工作间。这才是黑陶真正的“心脏”。

一进工作间的门,就看到一排排雕刻完毕的黑陶大瓶泥胎,像整齐列队的士兵。一位年轻小伙正在转轮模具上,将一块泥坯变成笔筒。泥坯在他手里就像变魔术,随着转动一会儿拉高,一会儿变低,一会儿中间变凹。几分钟的功夫,一块泥坯在小伙子的手中产生变异,蜕变成一只笔筒的模样。我忍不住也亲手操作一下,果不其然,我又败下阵来。

房间的另外一侧,两位中年师傅正在修整已经塑形的泥胎。在模具的转动下,不断有泥片飞离。经过硬雕修整的泥胎更加光滑圆润。另一个房间内,几位女师傅各自伏在案前,手底下的活儿,已不是我们做的那种小瓶子了。有镂空的笔筒,花纹细得像蝉翼;有雕着凤凰祥云的大瓶,云纹层层叠叠,凤凰展着翅,仿佛随时要飞起来。她们的刻刀,在泥胎上游走着,悄无声息。可那无声里,却藏着雷霆。一刀下去,是云;再一刀,是凤尾;又一刀,是祥光的纹路。我不敢出声,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,看着看着,竟有些恍惚。眼前这情景,与几千年前的龙山,有什么两样呢?

那时候,大约也是这样的手,这样的刀,这样的俯身与专注。那时候的人,大约也是从河边挖来红胶泥,经过淘洗、揉捏、成型、打磨,再经过火的烧炼,才得到那薄如蛋壳的黑陶杯盏。那时候,没有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的名头,没有传承人的证书,甚至没有“艺术”这个词。可那份对美的向往,对精巧的追求,对造物的敬畏,却与我们今日一模一样。隔着几千年的光阴,隔着无数的朝代更迭、战火硝烟,这份手艺,竟像一条暗河,一直在泥土里流淌着,从不断绝。

火与土,本是世间最寻常的东西。可当它们融在一起,便有了奇迹。

土是沉默的,它承载一切,容纳一切,任人揉捏成任何形状。火是暴烈的,它用上千度的高温,将柔软变成坚硬,将暂时变成永恒。土给了黑陶形,火给了黑陶骨。形与骨都有了,再加上人的手、人的心、人的几千年的执着,便有了黑陶这黑得发亮、亮得深沉、深沉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美。

我想起梁总方才说的,德州是现代黑陶制作的发源地。这话里,藏着多少人的心血呢?那些从泥土里刨食的匠人,那些伏在案前,一年又一年,把青春刻进泥胎里的手艺人,那些像面前这几位女师傅一样,沉默地、专注地,与泥土和刻刀打一辈子交道的人——她们的名字,也许永远不会被记下。可她们留下的器物,会替她们说话。泥土不言语,可泥土记得一切。

临走时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工作间的灯光还亮着,透过玻璃,能望见那几个俯着的身影。她们没有抬头,依旧刻着,镂着,把云纹刻得更深些,把凤尾镂得更细些。

不远处,黑陶文化园的窑,正烧着新一窑的黑陶。看不见火光,但我知道,那火在烧。(德城区政协委员,九三学社德州市委会文化艺术专门委员会副主任、德城区支社委员,德州市立医院医保科主任王冰)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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