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
在我即将离开古城的时候,天空终于飘下了雨丝。一早,撑伞再次踏上去往徽州古城的路。微雨。这雨是恰好的,不紧不慢地,织成一张极细的网,将整座古城笼住了。练江环古城向东流去,墨青色的江面笼着一层薄烟,岸边的青山如黛,云雾缭绕,一幅水墨丹青跳脱出来。 雨中的徽州古城更见江南水墨的神韵。阳和门与南谯楼立在城中,灰黑的瓦在雨中更显沉重,仿佛压着整整一部徽州的历史。府衙的门槛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凹痕,我伸手去抚,指尖触到的是冰凉而光滑的木纹。那是明清的足迹吧?或是更早的?斑驳的城墙缝里钻出几茎野草,在雨中颤巍巍地立着,绿得那样鲜亮,叶片往下滴着水,与苍老的黛瓦形成奇异的对照。城墙几经修缮,新旧的砖石犬牙交错,像一篇被反复删改的文章,每一处修补都是一个故事。 许国牌坊最是巍峨。比起晴空下的印象,雨中的牌坊更显庄重神韵。八根石柱撑起一座天地的架势,石雕的人物鸟兽在雨中愈发显得神采飞扬。我仰着头看,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视线有些模糊了,那些石像便活了过来似的——仿佛看到许国大学士捧着笏板,正从四百年前的朝堂上走来。绕过牌坊,脚下的青石板渐渐高了,我撑着伞继续往上走。 在钟楼处分岔的小径上拾级而上,一个斑驳的石门进入,就是中山巷了。雨中的青石板路幽幽地发亮,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,只留下温润的光。撑伞走在中山巷里,忽然觉得步履都轻了些,怕惊扰了什么——这城是沉睡了千年的老者,而我们这些过客,不过是它梦里的几缕游丝。吴氏牌坊静立在巷子深处,彰显着吴氏家族当年的辉煌。往上继续走,不过百步竟是叶挺将军的囚禁处。想到北伐战争中的“铁军”之魂,一场皖南事变,将军从此被缚住双翼。想到这里心里有些发紧,这就是历史。我站立在那个小门前许久,内心才稍稍平静。在这条幽僻的巷子里,一位是明清的荣耀,一位是近代的悲壮,时光在这里折叠得这样紧。立在雨中,忽然觉得这窄窄的巷子竟装下了几百年的风霜。 继续往前走。古巷石板磨得极光,高低不平地铺陈着,两侧的马头墙高高耸起,被雨水洇湿的白墙上,墨绿的苔痕晕染开去,真像一幅未干的水墨。这马头墙,原是为防火而筑的,高过屋顶,挡住邻舍的火舌;可日子久了,它竟也成了徽州人的脊梁,墙头层层叠叠,如万马奔腾,喻着子弟们远走他乡、闯荡天下的雄心。每一道墙脊,都压着一封泛黄的家书,都藏着一场沉默的守望。我走过时,仿佛听见砖缝里有细碎的声响,那是往昔的风,正与今日的雨说着悄悄话。 斗山街是古城曾经的大户人家居住地。狭长的街巷在雨中更加清幽,泛着水光的石板路,每走一步就像走在史书的页面上。行不多远,巷口拐角忽见一口古井,井栏石上苔色深碧,像一只蹲踞的蛤蟆——当地人唤它“千年蛤蟆井”。我俯身望去,井水竟澄澈如镜,映着灰白的天光,幽幽地漾着细纹。千载悠悠,多少代人曾在此打水,桶绳勒出的沟痕深嵌入石,可那水却仍是清冽冽的,仿佛时间从未在它身上留下痕迹。井床高抬,比寻常井台高出尺许,据说是为了防孩童跌落,也是为着让汲水人弯下腰时,能对大地存一份恭敬。我立在那儿,觉得这井不像一口井,倒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,看着徽州的人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了。 斗山街的转角处,一位阿婆坐在门内的小竹椅上。我走过时,她抬起头来,皱纹在脸上织成细密的网,眼睛却亮得像两粒黑曜石。 “九十六了。”她听清我的问话后,笑着比了个手势,声音清朗,“这房子啊,我嫁过来就在了。快一百年了,我们一直住在这儿……” 面街而开的堂屋,里面光线很暗,可以看到正中摆放着条几和八仙桌,房梁下挂着两个竹篮,就像小时候家里的样子。墙上挂着一位老先生的黑白照片。 我问阿婆是她老伴吗? 阿婆点点头,眼睛瞬间黯色了一下。 她说起从前,说井边淘米的妇人,说徽商们回来时驮着绸缎的马队。那些往事从她嘴里淌出来,平平淡淡的,却比任何史书都生动。我忽然明白,这古城的魂不在谯楼的飞檐上,也不在牌坊的石柱里,而在这样一代代静坐于门内的老人眼中。他们才是活着的城墙,用记忆的砖石,将千年的光阴稳稳地砌着。 雨渐渐密了。我离开时回头望去,阿婆仍坐在那里,小小的身影嵌在古老的门框里,像一枚钤在宣纸上的朱印。 巷子那头,商业街的人流渐渐增多,新与旧在雨幕中模糊了界限。我终于知道,那口千年不涸的蛤蟆井,那高耸入云的马头墙,那九十六岁阿婆清亮的眼睛,它们共同织成了我心头一枚沉甸甸的文化符号——不是冰冷的遗迹,而是活着的、呼吸着的徽州。 
徽州古城——它就在那里,温润地,沉静地,看着这个世界来来去去,也看着我这个匆匆的过客,将它的魂魄细细收进心底。(德城区政协委员,九三学社德州市委会文化艺术专门委员会副主任、德城区支社委员,德州市立医院医保科主任王冰) |